孙文:《民权初步》序

中华民族,世界之至大者也,亦世界之至优者也。中华土地,世界之至广者也,亦世界之至富者也。然而以此至大至优之民族,据此至广至富之土地,会此世运进化之时、人文发达之际,犹未能先我东邻而改造一富强之国家者,其故何也?人心涣散,民力不凝结也。

中国四万万之众等于一盘散沙,此岂天生而然耶?实异族之专制有以致之也。在满清之世,集会有禁,文字成狱,偶语弃市,是人民之集会自由、出版自由、思想自由皆已削夺净尽,至二百六十余年之久。种族不至灭绝亦云幸矣,岂复能期其人心固结、群力发扬耶!

乃天不弃此优秀众大之民族。其始也,得欧风美雨之吹沐;其继也,得东邻维新之唤起;其终也,得革命风潮之震荡。遂一举而推覆异族之专制,光复祖宗之故业,又能循世界进化之潮流,而创立中华民国。无如国体初建,民权未张,是以野心家竟欲覆民政而复帝制,民国五年已变为洪宪元年矣!所幸革命之元气未消,新旧两派皆争相反对帝制自为者,而民国乃得中兴。今后民国前途之安危若何,则全视民权之发达如何耳。

何为民国?美国总统林肯氏有言曰「民之所有,民之所治,民之所享」此之谓民国也。何谓民权?即近来瑞士国所行之制:民有选举官吏之权,民有罢免官吏之权,民有创制法案之权,民有复决法案之权,此之谓四大民权也。必具有此四大民权,方得谓为纯粹之民国也。革命党之誓约曰「恢复中华,创立民国」盖欲以此世界至大至优之民族,而造一世界至进步、至庄严、至富强、至安乐之国家,而为民所有、为民所治、为民所享者也。

今民国之名已定矣。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而革命之功亦以之而毕矣。此后顾名思义,循名课实,以完成革命志士之志,而造成一纯粹民国者,则国民之责也。盖国民为一国之主,为统治权之所出;而实行其权者,则发端于选举代议士。倘能按部就班,以渐而进,——由幼稚而强壮,民权发达,则纯粹之民国可指日而待也。

民权何由而发达?则从固结人心、纠合群力始。而欲固结人心、纠合群力,又非从集会不为功。是集会者,实为民权发达之第一步。然中国人受集会之厉禁,数百年于兹,合群之天性殆失,是以集会之原则、集会之条理、集会之习惯、集会之经验,皆阙然无有。以一盘散沙之民众,忽而登彼于民国主人之位,宜乎其手足无措,不知所从,所谓集会则乌合而已。是中国之国民,今日实未能行民权之第一步也。

然则何为而可?吾知野心家必曰「非帝政不可」,曲学者必曰「非专制不可」。不知国犹人也,人之初生,不能一日而举步,而国之初造,岂能一时而突飞?孩提之举步也,必有保母教之,今国民之学步亦当如是。此《民权初步》一书之所由作,而以教国民行民权之第一步也。

自西学之东来也,玄妙如宗教、哲学,奥衍如天、算、理、化,资治如政治、经济,寿世如医药、卫生,实用如农、工、商、兵,博雅如历史、文艺,无不各有专书,而独于浅近需要之议学则尚阙如,诚为吾国人群社会之一大缺憾也。夫议事之学,西人童而习之,至中学程度则已成为第二之天性矣,所以西人合群团体之力常超吾人之上也。

西国议学之书不知其几千百家也,而其流行常见者亦不下百数十种,然皆陈陈相因,大同小异。此书所取材者,不过数种,而尤以沙德氏之书为最多,以其显浅易明,便于初学,而适于吾国人也。此书条分缕析,应有尽有,已全括议学之妙用矣。自合议制度始于英国,而流布于欧美各国,以至于今,数百年来之经验习惯可于此书一朝而得之矣。

此书譬之兵家之操典,化学之公式,非流览诵读之书,乃习练演试之书也。若以流览诵读而治此书,则必味如嚼蜡,终无所得。若以习练演试而治此书,则将如嚼蔗,渐入佳境。一旦贯通,则会议之妙用,可全然领略矣。

凡欲负国民之责任者,不可不习此书。凡欲固结吾国之人心、纠合吾国之民力者,不可不熟习此书。而遍传之于国人,使成为一普通之常识。家族也、社会也、学校也、农团也、工党也、商会也、公司也、国会也、省会也、县会也、国务会议也、军事会议也,皆当以此为法则。

此书为教吾国人行民权第一步之方法也。倘此第一步能行,行之能稳,则逐步前进,民权之发达必有登峰造极之一日。语曰「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吾国人既知民权为人类进化之极则,而民国为世界最高尚之国体,而定之以为制度矣,则行第一步之工夫万不可忽略也。苟人人熟习此书,则人心自结,民力自固。如是,以我四万万众优秀文明之民族,而握有世界最良美之土地、最博大之富源,若一心一德,以图富强,吾决十年之后,必能驾欧美而上之也。四万万同胞行哉勉之!

民国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孙文序于上海

辛亥小地理:来时男孩,去时领袖

来源:潘采夫  

1911年武昌起义成功的时候,最先奔走相告的也许是檀香山牧场里的一群牛。

电视剧《走向共和》里这样讲:1984年,甲午海战惨败,对国人的刺激前所未有,孙中山正是在那一年,在檀香山成立了兴中会。在那之前,他的哥哥孙眉对闹革命一直持反对态度。兴中会成立的时候,会员费每人5元,会股银每股10元,除孙眉认购200元,其他人认购并不积极,而孙中山急着回国搞广州起义。于是孙眉开始卖牛,以每头牛六七块的价格,卖了一批牛,凑足2000美元。

第一次广州起义失败,孙中山从日本又回到檀香山,文化程度不高的孙眉一旦认准了革命,就有百折不回的气概,他鼓励弟弟“不必气馁,再接再厉。”1904 年,孙中山在檀香山发行军用债券,孙眉的生意几经折腾已元气大伤,于是他又开始卖牛,变卖了一千头牛认购孙中山的“非法集资”,孙中山又筹得几万元饷款,回国继续策划起义。

孙眉愁眉苦脸卖牛的情节让我忍俊不禁,想象得到他跟自己牛依依惜别的样子。革命成功之后,孙中山曾说华侨是革命之母,这不公平,他孙中山成就的伟业之中,也包含着檀香山的牛的血泪。而牧场里的牛们不会慷慨激昂,他们只知道一听见孙中山的脚步就骇而疾走。

如果那些债券能够对兑现,那些牧场里的牛,竟然换回了一个新的中国,这是回报率多高的一项投资?檀香山那个老实巴交农场主,才是当世最伟大的投资家。

革命总会有很多故事,那样讲起来才娓娓动听。在我们的历史课本里,就有攻占巴士地狱,莱克星顿的枪声,阿芙乐尔号的炮响,井冈山的星星之火等等,辛亥革命这段历史也有黄花岗七十二烈士、武昌起义的爆炸声,如今都成为革命遗迹。但檀香山,这个一千多年前波利尼西亚人划着独木舟踏海而至的地方,在我心目中,应该跟武昌具有同样重的分量。

夏威夷是太平洋中的一个岛,波利尼西亚人一直在那里过着日子,18世纪末,他们建立了夏威夷王国,首都为檀香山。1894年,一批外来白人举事,废除王位,成立了夏威夷共和国。檀香山因这里的檀香木贸易而得名。1898年,美国吞并了夏威夷。夏威夷急缺劳工,于是到广东招工,孙中山的老乡们开始去檀香山谋生活,这其中就有他的哥哥孙眉。

那时候出海谋生完全靠碰运气,倒霉的葬身大海或病殁他乡,但孙眉成功了,他向檀香山当地政府领了一块地开垦,后来竟成为当地首富,被当地人尊称为茂宜王。政府又委托孙眉招华人去岛上开垦,大批乡人 涌向夏威夷,12岁的孙中山也登上海轮,“始见轮舟之奇,沧海之阔,自是有慕西学之心,穷天地之想。”

说檀香山是孙中山的革命策源地一点都不为过,如果没有檀香山这段经历,就不会有历史上那个孙中山。他在那里接受美式教育,张开了看世界的眼睛,后来他在檀香山发动革命,并得到当地华侨钱财和人力的资助,当革命失败后,他又回到檀香山重整旗鼓,他还在那里加入洪门组织,让海内外会党成为革命的骨干力量。那个不大的岛屿,是孙中山闹革命时随时补充给养的航空母舰。

夏威夷有六个孙中山铜像,最近的一个是2007年设立,在檀香山的比瑟尔街与酒店街路口的中国城口公园,13岁的“孙中山”着长衫戴瓜皮帽,腋下夹着一本书正匆匆前行。当地报纸曾说,“来时;他是一个男孩;去时,他成为一名领袖。”

这句话当然是夸张的礼赞,不过少年孙中山在本地确实学业打进,上学时他还不会一句英文,三年后毕业时,他已经成为第一名,并且由夏威夷王亲自颁发毕业证书。这让没啥学问的哥哥孙眉欣喜若狂,激动之下他甚至拨出一部分家产转给孙中山。这份财产在孙中山撕了他的关帝画像,并准备加入基督教的时候又被收了回去,当然,后来正式造反时,这份财产又都给了孙中山,连带孙眉几乎所有的家产。孙中山的辫子是在檀香山剪掉的。
  1894年,孙中山跑到檀香山,对哥哥说自己要造反,推翻清朝的统治。兄弟俩在这一点倒志向相投,孙眉划出一部分财产作为革命经费,还写信给亲友,希望他们支持孙中山的事业。但是应者寥寥,孙中山就奔走在檀香山的各个牧场、商店、农家,一个多月的时间,发动了20多名华侨,与11月24日在一户人家里召开了兴中会成立大会。会员有香山三乡籍人何宽、石岐北台村人杨著昆、南朗安定村人程蔚南、三乡西山村人钟工宇、南朗翠亨村人陆灿,以及陈南、刘寿、刘卓、卓海等,这些农场主、银行经理、打工仔们在一起,除了通过《兴中会章程》,还像当时的社团组织一样,搞了个宣誓仪式,甚至用上了“倘有贰心,神明鉴察”这样的行话。

那一年,孙中山才28岁。

当年起事的那些人,还有谁记得他们的名字?各种奇形怪状的人扎着辫子或散开头发,聚于密室对天发誓的场景,并不像南湖船上的中共一大那样气象庄严,煞有介事,那都是有主义的人,都知道赤色革命必将遍布神州的道理。而檀香山一间小屋里的广东乡人,则更像一群乌合之众,让人想起电影《十月围城》的谢霆锋和巴特尔,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革命什么的跟他们关系并不大,但他们受孙中山的感召,也一腔热血地参加并付出自己的所有,特别让我感到可亲可敬。其实很多革命的开头,往往就是这个样子的。
  中国几乎所有的社团组织都发源于天地会,广东人很抱团,也讲义气,尤其出海闯荡的时候,更需要互相扶助,于是会党社团在檀香山、旧金山等华人聚居的地方,拥有非常大的势力。孙中山的辛亥革命,与海内外会党密不可分,1903年,孙中山已经是国内两广两湖洪门三合会、哥老会的共龙头,为了团结海外会党,同年孙中山又加入了檀香山致公堂,被封为檀香山致分堂“洪棍”,是内八堂当家大爷之一。这样,孙中山在洪门的资格就相当高了,也得到了美洲洪门总会的支持,他们总共捐款21万美金,支持孙中山的革命。
  有这样的背景,后来蒋介石拜青帮大龙头黄金荣为师父,就根本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孙中山的哥们黄兴,也是湘鄂边境哥老会的龙头,曾经率领帮会1904年发动长沙起义。辛亥革命的历史,帮会是其中重要的一个部分,那时的帮会,还是颇有情怀的,如果著者有心,甚至写一部《帮会革命史》。

檀香山也是康有为梁启超战斗过的地方。1898年,孙中山的兴中会向康梁的维新党人提出合作的建议,第二年,梁启超打着孙中山的旗号,跑到檀香山找到孙眉,向他宣传保皇会的主张,说这个主张跟孙中山的是一个路线。结果老实人孙眉被梁启超给蒙了,发动多数兴中会成员加入保皇会,并前后捐款10万元经费。孙中山闻听大怒,赶往檀香山发表演说,孙眉如梦方醒知道上了当,差点坏了弟弟的大事。几年后,康有为的追随者徐勤在新加坡鼓吹保皇,谩骂革命,孙眉带了几十人赶到会场,把徐勤打得提着鞋子逃出会场。

在孙中山的革命道路上,孙眉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他以一个中国式兄长的形象,颇有些喜剧地支持着孙中山的事业,这位檀香山“土著”,从此在辛亥革命中留下了一笔。

辛亥革命成功之后,孙眉眼看弟弟成了大总统,他的内心肯定也热乎乎的,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份,于是把想法告诉了蔡元培,这才有了时人推举孙眉当广东省都督的事。结果孙中山不同意,并在报刊上公开发表声明,说孙眉任粤督“决非所宜”,“与其强以所难,将来不免覆悚,何如慎之于始。”他还给哥哥写信,说 “粤中有人议举兄为都督,弟以为政治非兄所熟习。兄质直过人,一入政界,将有相欺以其方者。未登舞台,则众人属望,稍有失策,怨亦随生。为大局计,兄宜专就所长,专任一事,如安置民军、办理实业之类,而不必当此大任。且闻有欲用强力胁迫他人以举兄者,以次造因,必无良果,尤不可不避也。”

没有戴上顶戴花翎,孙眉应该会不开心一阵子,但这位为革命散尽家财的老实人,听了弟弟的话,主动放弃了广东省都督的候选人资格。后来孙中山又开始讨袁,孙眉又开始默默地帮弟弟筹措经费。他于1915年2月病逝于澳门。

被制造出来的“地动仪”

来源:《看历史》   作者:杨东晓

大多数中国人耳熟能详的地动仪的故事诞生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久远——直至1950年代,这个故事中的地动仪才被“制造”出来,并进入教科书中。直到数十年后,它被重新发现与“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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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又一代的中国学生,从老师那里听到这个生动的故事:东汉时期的科学家张衡发明了地动仪,这个地动仪像一个酒樽,内部有一个细长竖直的杆直立在正中间,地震时,这根直杆会倒向地震的方位,击落那个方位的龙首,龙口就会张开,吐出一颗铜丸,正落在下面的铜青蛙的口中,于是观察者就会判断出哪个方位发生了地震。

这个地动仪的故事被当作中国伟大科技发明的典范。但大多数学生,甚至包括讲述这个故事的老师们并不知道,他们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这个故事诞生的时间并没有那么久远——直至1950年代,这个故事中的地动仪才被“制造”出来,并进入教科书中,演变成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 王氏“地动仪”

1934年,燕京大学研究生院历史专业的学生王振铎诞生了复原史书中记载的张衡地动仪的念头,他认真地研究了史书的记载,在1936年,画出了第一套自己复原的地动仪模型图稿。这套图纸中,他按照《后汉书·张衡传》中所说“形似酒樽”记载设计了它的外形,但对于内部结构,由于史料中只有区区196 字,语意模糊,他遵从了英国地震学家米尔恩1883年《地震和地球的其他运动》一书中阐述的“悬垂摆”的结构原理。也就是从地动仪的上部垂下来一根摆,用以并判明地震方向,并控制相应机关。

1936年,王振铎在第20期《燕京学报》上发表了名为《汉张衡候风地动仪造法之推测》的文章,并手绘了一套内外结构图样做论文的配图。

毕业后的王振铎担任了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专门设计委员,对于中国古代科技史中张衡地动仪的复原思考,不仅是他个人的爱好,同时也开始了他成长为博物馆学家和古代科技史学家的起点。

王振铎发布论文和内部结构图一年之后,1937年日本地震学家萩原尊礼也发布了他复原的张衡地动仪论文。不同于王振铎,萩原尊礼提出了直立杆原理,也就是在地动仪中间,放置一个倒立的直杆,地震时,直杆倒下,从而触发相应的机关。

中日两国在复原地动仪上的文化争论还没开始,两国之间就爆发了战事,于是,孰是孰非,就没了下文。又过了两年,日本地震学家今村明恒设计的地动仪也问世了,他延用了萩原尊礼的直立杆原理,并在直杆的下面放了三个弹簧,因为了有弹簧的复位工作,其原理近似悬垂摆,但问题是,至今还没有发现东汉应用弹簧的记载。在今村明恒进行的实验中,由于直立杆的倾倒方向与地震射线方向垂直,有悖于史书对地动仪的记载,所以,他就没有做后续研究。

■ 献礼

1949年新中国成立,王振铎的新职位是文化部文物局博物馆处处长。新中国在诞生之初,为了弘扬中国古代灿烂文化,国家要求博物馆复原一批代表古代文明的器物作为陈列和宣传之用。王振铎接到的任务中,包括“四大发明”中的张衡地动仪和司南。

这一次,王振铎否定了自己1936年的设计,根据后汉书中“中有都柱”的记载并借鉴萩原尊礼的直立杆原理,用了一年时间,于1951年设计并复原出1:10比例的木质“张衡地动仪”模型。

那是一个热情沸腾的特殊年代,王振铎复原的“张衡地动仪”概念模型一问世就受到了空前关注。这一肩负着20世纪50年代的中国,对古代科技研究和中华文明推广普及任务的模型,成为新中国唯一一件“张衡地动仪”宣传模型。

1952年4月号的《人民画报》对这尊模型的成功复原进行了报道。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社会文化事业管理局的王天木,以《伟大的祖国古代科学发明地动仪》为题,用了一个整版的篇幅图文并茂地向读者讲解了地动仪的结构和工作原理——这一次王振铎既否定了自己1936年认同的悬垂摆原理,又没有继续今村明恒的弹簧复位原理,而是将悬垂摆变成了倒立的直杆。

特别值得提出的是,王天木的这篇报道清楚地写明:“可惜张衡这一重要发明早就失传了,隋朝时科学家临孝恭尚写有一部《地震铜仪经》,也未能传流下来。”在文章的最后,还用一个段落写道:“这里介绍的这个模型,是我们在1951年设计完成,主要是根据《后汉书·张衡传》的记载,及考古材料而复制的。”

1953年中国邮政发行了一套主题为“伟大的发明”的特种邮票,一共四枚,其中特7 4-1是司南、特7 4-2是张衡地动仪、特7 4-3是计里鼓车、特7 4-4是浑天仪。

接下来这尊由王振铎复制的“张衡地动仪”就被编写进入全国中小学教科书——不同于《人民画报》的是,后来历次修订的教科书中,不再提这是后人根据文献和自己的理解复原的概念模型,一代代教师和学生就这样认为课本上的图片就是当年的张衡地动仪。

王振铎也没有想到,他的一项本职工作在作为新中国献礼后,教育并激励了几代中国人,木质模型被大多数中国人误以为是不可更改的唯一模型。在中国地方性的博物馆里,王氏模型也被当作文物来仿制和收藏。不仅进入了教材,就连中国地震局也用这部复原模型做了几十年标志,直到近年才取下。

1951年复原的“张衡地动仪”还承担了发展对外友好的使命,作为中外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它在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数次走出国门展出。它甚至作为人类文明的化身,被置于联合国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总部,而和它并排展出的,是美国人从月球带回的岩石。

■ 否定的开始

通过各种对外宣传,外国地震学家也误认为王氏模型就是张衡地动仪的原物。从1960年代起,这个地动仪就不断地遭受到地震学界的质疑,这个模型的偏谬和失误在科学实验和理论探索的一步步深入下暴露出来。批评与否定的声音不但对着地动仪,还直冲东汉张衡而来。

从1969年开始,日、美、荷、奥等国地震学界发表了一系列的措辞严厉的论文。1972年,日本学者关野雄用计算否定了直立杆原理,接下来,荷兰的斯莱斯维克、美国人赛维于1983年也提出王氏模型不能成立,并从根本上否定了直立杆原理。

致力于中国科技史研究、并极其推崇张衡发明的英国学者李约瑟则发现了1951年模型与史书的记载不太相符。1984年,美国地震学家博尔特院士直接问过他的中国学生——从1966年邢台地震到1976年唐山地震,总是教灾区群众“倒立酒瓶子”的冯锐,“中国人是不是很能喝酒?”在得到冯锐“李白斗酒诗百篇”答复后,大笑着说:“无怪你们的地动仪像个酒桶。”博尔特提出的问题集中在1951年模型身上:“中国目前最流行的地动仪模型工作原理模糊,模型简陋粗糙,机械磨擦大大降低了灵敏度,对地震的反应低于居民的敏感,其作用应予以质疑,而且利用铜丸的掉落方向来确定震中也是不确定的”。

在全国上下都沉浸在古代伟大发明的荣耀之中时,王振铎的老朋友、中国地震学奠基人傅承义院士当面指出了1951年模型的原理性错误。

那是1976年的一天,两位老友聊天的时候谈到了地动仪,傅承义说了一句,房梁下吊块肉都比你那个模型强。在地震学家的世界里,所有悬挂物都是天然验震器。在张衡生活的年代,人们已经习惯悬挂器物,出土文物中显示出的编磬、编钟、吊锤、纺线锤和吊桶、吊篮,还有吊肉和房檐上悬挂的鲜鱼,都会成为这种天然的验震器。

比这种当面批评更尴尬的是,在出国展览时,由于没有合理的内部结构,也没有模仿地震的震动台,龙口中的铜丸无法吐下来。一张1988年“张衡地动仪”访问日本奈良时的照片,记录下这样的情景,中方解说在向日本观众讲解地震仪工作状况时,手持一根木棍,木棍捅一下,龙口中的铜丸才会掉到下面青蛙的口中。

■ 重新复原地动仪

1966年,邢台发生地震,冯锐正在京读中国科技大学研究生二年级。这批学生在第一时间赶到灾区,抗震救灾并印发各种宣传震时逃生的小传单。其中有一条是在房间里倒立一个酒瓶子,如果瓶子倒了,就是地震来了,马上出逃。

这样的“常识”冯锐都不知道传授给了多少人了,直到2002年的一天,国家地震局高级工程师、《防灾博览》 编辑武玉霞找到他,问他为什么在一篇科普常识中写“地震没地震,抬头看吊灯”,而他早年散发的传单却是教人们倒立酒瓶子?前者的工作原理是验震器的惯性原理、也就是悬垂摆原理,而“倒立酒瓶子”的原理又是什么?

武玉霞的发问正当其时,不久之后,冯锐在国家图书馆买了一本奥地利学者雷立柏的《张衡:科学与宗教》,雷立柏从哲学的角度否定了张衡,同时否定的是中国东汉时期的科学史。他认为,“对张衡地动仪的迷恋正是华夏科学停滞特点的典型表现”。

雷立柏并不了解东汉历史,不知地动仪很可能是毁于东汉后期的战火,所以,用他的观点来解释,地动仪失传的原因,正是因为它不科学、无实用价值,所以根本没有传下去的道理。

武玉霞和雷立柏一个提问,一个质疑,使冯锐开始翻阅那篇用“中有都柱”等196个字来描述张衡地动仪的《后汉书·张衡列传》,专业地震工作者的优势在于,他可以根据“圆径八尺”(八汉尺,一汉尺等于23.5厘米)这个范晔留下的数据,做倒推计算,算出都柱的高度,而这个高度只能是一个悬垂摆,而无法是一个直立的杆。

科技史学者一般是用建立在数理统计、数理模型上的地震学理论去验证自己的假设。用这套理论,能把各地震台网搜集到的真实震力转为地震波型,再将波型转化为数据。而冯锐却是从数据开始,去倒推出了地动仪的工作原理。当数据与理论吻合时,便证明了悬垂摆的合理性,图纸上的复原可以结束了。

2003年,河南博物院决定在官网上张榜招贤,让张衡的地动仪真正能动,不要再通过人为控制进行“表演”。

于是,冯锐的团队扩大了,文史界的参与,使得“孤”证《后汉书》不再孤立。文史学者在比《后汉书》早的《续汉书》,以及《后汉纪》等七部古籍中找到了更多关于张衡地动仪的记载。196个字的记录,变成了238个字。

通过这些文献,冯锐他们算出了张衡地动仪的高度、悬垂摆长度、震荡频率等。与此同时,课题组调来了陇西地震的历次波形图。通过对波形图的计算,证明张衡的地震仪在公元134年的确测到了陇西的地震。张衡地动仪不再是“传说”和“神话”。

■ 纠偏

复原古代科技模型的几个途径中,文献记载详细并存有实物的,复原出来最为真实;另一种情况是,只有文献记载,但实物早已失传。而王振铎和冯锐共同面对的,都是没有实物参照的问题。

不同的是,王振铎只能通过文献进行单枪匹马的探究。而冯锐由于专业优势,在参阅文献的同时还有地震理论及数理计算来帮助他寻找真相。加上后来成立的课题组,使得冯锐的复原工作进行得更为合乎科学逻辑。

冯锐复原的地动仪于2009年9月初小学开学不久,安装在北京市重点学校史家小学,这家学校的校长黄守圣说,在考试的时候,会要求学生今天按照正确的答案回答,而非教材上要求的那样。

此时,全国中小学教材在讲到地动仪时还是几十年一贯的倒放一根“直立杆”理论。而冯锐已经多次与人民教育出版社沟通,最初得到的答复是需要地震局的证明文件,但当看到最新修订的《中国大百科全书》,对于“张衡地动仪”这一词条已经做出修正,人教社便准备在2010年有所改动。

2009年9月20日,中国科技馆新馆开幕,地动仪在新馆与观众见面,并在震动仪模拟的地震波中进行吐丸的工作。观众可以亲自动手按下按钮,观察在不同波型下地动仪的不同反应——只有横波到来它才吐丸,其他来自纵波的震动,都无法使地动仪有任何反应。这就排除了其它的干扰,如很重的关门、汽车过境的震动、巨大的炮声等。

美籍华裔理论物理学家、国际华人物理学会会长杨炳麟,访华期间听了冯锐在中科院理论物理所做的报告会后,认为从这部机器上可以看出,张衡应该是最早利用惯性原理的验震的人,这是物理发展史中的里程碑。

2010年1月24日,冯锐接到教育部长袁贵仁的电话,袁贵仁在仔细阅读冯锐修改教科书的建议和相关资料后,原则同意修改“张衡地动仪”这一章节。 2010年秋季教改出台以后,按照教学大纲,“张衡地动仪”已不再是历史课本中的内容。人教版历史课本中已拿掉了这一知识环节。作为对这一错误的补救措施,人教社今后会将新版地动仪的知识加到教师用书中。

2010年开幕的世博会将张衡地动仪新模型列为展品之一,中国政府也将冯氏原理的张衡地动仪,纳入“中国古代机械成就展”这一全球巡展之中。

对于这座再次震动了地震界的“张衡地动仪”,冯锐认为:“只能说它是我们在当前这个时代对张衡的理解”。他希望未来还会有人能够超越,能够更加接近张衡。

刘亚洲:甲申再祭

来源:泡网

改变未来的选择需要从改变历史入手――自题

又逢甲申。

三百六十年前,公元1644年,农历甲申年,中國天地大变。一个旧王朝死了。一个新王朝刚从母胎里生出来也死了。一个更新的王朝跃上了历史舞台。这个王朝改变了中國,也改变了他们自己。我们今天的一切都与这个王朝有关。

六十年前,公元1944年,郭沫若在延安写了《甲申三百年祭》,那时已是革命胜利的前夜,这篇文章对中國共產黨夺取全国政权起了不可估量的作 用。毛澤東相当看重这篇文章,把它奉为黨内整风文件。今天读《祭》文,有褒亦有损。褒,它促使我黨吸取了李自成失败的教训;损,它鞭笞的是封建之尸,宣扬 的还是封建之魂。文笔顺,动机也纯,唯立意矮了三寸。我们当然不能苛求前人,连毛澤東也不能免俗呢。毛澤東从西柏坡进北京的时候,一只脚踏进吉普车,兴冲 冲地对周恩来说:我们今天是进京赶考啊。我们决不做李自成。他说:“还有殿试呐!”毛澤東虽然是开玩笑,可还是反映了他心灵深处的暗影。我们共產黨人不能 做李自成?仅仅不做李自成就行吗?我们不仅不能做李自成,我们谁都不能做,只能做自己。共產黨是人类之旗,在漫长的封建长河里根本没有参照物。事实上,我 们当然没有做李自成,但我们的脉管里有李自成的血,“赶考”能打满分?进城后,运动蜂起,争斗惨烈。革命吞噬革命。人民專政人民。神州又一次“陆沉”。这 种情况直到鄧小平时代才结束。

甲申年对中國人有特殊的含义。重温甲申,心中犹有万马奔腾。克罗齐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我想说:一切当代史都很难跳出历史(一切当代史都会对应历史)。为了明天而逼近历史。遂有此文,再祭甲申。

一、合格的领袖

甲申年的历史告诉我们,中國的历史就是领袖的历史。也就是说,纯粹是英雄的历史。当我们说人民创造历史的时候,其实是说人民的代表——英雄—— 创造历史。在西方,在英国资产階級大革命前,其历史也一样是领袖的历史,但自那以后就渐渐不再是了,今天尤其不是。中國没有宗教。中國真正的宗教是儒教。 儒教不除,君主坚挺。一个人的历史就是全部历史。全部历史就是一个人的历史。我们民族总是格外需要领袖。

1644年,中國有四个皇帝:顺治( 其实是多尔衮) 、崇祯、李自成、张献忠。哪一个是合格的领袖?历史这个女人只对合格的领袖敞开怀抱。不合格者是为优胜者扫平道路的。如果把甲申年发生的一切看作是一场历 史的交媾的话,那么不妨可以这样比喻:崇祯把房间打扫干净,李自成把床铺好,张献忠替人家宽衣解带,最后多尔衮兴冲冲地云雨巫山。

崇祯皇帝显然是一个非常不合格的统治者。明朝是中國历史上最坏的一个朝代。朱元璋家族的血统中有着最无耻的基因。崇祯皇帝的名言是:“朕非亡国 之君。”他怎么不是?他扎扎实实是亡国之君。明朝亡在他手里是历史的必然。亡得应该,亡得毫无悬念。古来亡国之君不一,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 者,以奢侈亡者,而崇祯皇帝是以毁灭人才亡者。通览晚明史,我只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崇祯皇帝仿佛与他手下那些人才都有深仇大恨似的,非要把他们置于死地而 后快。

征战天下的战略就是重用人才的战略。明虽亡,仍人才遍地。今天中國虽饱经了磨难,仍人才济济。关键是怎么发现和使用他们。同样是一批人,在崇祯皇帝手里是亡国之臣;在李自成手里是阿谀奉承之臣;在多尔衮手里却成了开国之臣。这个事实,三百年以降,仍极具警醒力。

数千年来,中國的社会形态不仅是“人治”,而且是“一人治”。朕即天下。“一人治”下,人才愈多,天下愈稳。崇祯为什么不学刘邦、李世民,管他 视人才为奴才也好,或视奴才为人才也好,总是源源不断地开发,使江山长治?这便是崇祯皇帝的性格了。他的性格决定他的命运。他的命运决定民族的命运。他把 自己当天才,把臣属当庸才。然而不幸的是他自己偏偏是个庸才。二流的领导不敢用一流的部属。崇祯充其量是个三流货色,敢用谁?人才不用,国家必亡。

崇祯为什么不能用人才?史载:“帝刻忌。”何谓刻忌?猜忌和嫉妒,再加刻薄。他拥有世界最大的帝国,心却比针尖还小。有两点可以说明:一、他不 敢负责。李自成兵临城下,有人建议调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入援京师。此举意味着放弃辽东。崇祯皇帝明明想这么做,而自己偏不说,要让臣属们说。臣子们早看透了 这一点,偏不说。最富于戏剧性的一幕是,崇祯召一个大学士商议此事,大顺军的炮声已在西直门外隆隆响起。崇祯说:“今事已急,此议如何,你说一句话就可以 定夺啦!”那个大学士跪在地上,不发一言。崇祯追问再三,大学士始终像个哑巴。崇祯皇帝一跺脚,回后宫去了。须臾,城破。二,崇祯具有深刻的农民性格。这 一点无疑是朱元璋血脉。“东事”和“剿匪”都需要钱,前方再三告急,崇祯甚至打算借民间一年的房租,结果全国怨声鼎沸,骂崇祯皇帝是“重征皇帝”。他没有 钱吗?李自成破紫禁城,打开皇宫藏钱的地方,不禁惊呆了。库中“有镇库银,积年不用者三千七百万锭,金一千万锭,皆五百两为一锭。”有许多金银都发霉了。 如此巨大的积蓄,何愁发不出军饷?李自成吃了个饱。

人才中不乏天才。崇祯更不敢用天才。袁崇焕就是天才,所以才死得那么惨烈。史载,袁崇焕对崇祯皇帝说:“予我钱粮兵马,我一人足以守辽。”多豪 迈!崇祯无语。他为什么无语?他阴暗的心里那一刻飘过什么呢?我觉得那一刻他肯定生出了一丝嫉妒心。我就不信崇祯后来能被皇太极那么拙劣的反间计瞒过,磔 袁督师于市。根据崇祯的性格,我敢说他可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嫉妒。中國人也最不缺嫉妒。培根说嫉妒是“凶眼”。崇祯皇帝就拥有这样一双凶眼。弗洛伊德 讲,人的嫉妒心是天生就有的,但是西方文化克制这个东西。《圣经》中明确把嫉妒列为七宗罪之一。中國文化则放大了这个东西。西方文化是制造天才的文化,中 國文化是扼杀天才的文化。中國两千多年的历史本质上就是一部扼杀天才的历史。思想压抑、嫉妒杀人。每个人都是嫉妒者,每个人又都是被嫉妒者。在中國,思想 或行为出众者,要么一棒子就把你打回去,要么你得具备权势背景。中國文化告诉我们,离天才一定要远,因为天才是要伤人的。天才总是得不到同时代人的原谅。 人们从不赞美活着的天才,而只赞美死了的天才。离统治者越近,天才越不幸。

张献忠的嫉妒心也很强,包括嫉妒知识分子,嫉妒人才,但他有一点比崇祯皇帝强:招数使在明处,不像崇祯那样偷偷摸摸的。张献忠在四川称王后,开 科取了第一任新科状元。其人才华横溢,张献忠整天让他不离左右,时刻垂询,可没多久却又杀了此人。有人问其故,张献忠捋着大胡子说:“我太爱这小子了!” 嫉妒在中國人身上,决不止于心理的冲动,而是经常表现为嫉妒的行为,表现为实际地迫害他人,乃至杀害他人。

扼杀人才,扼杀天才,必然鼓励狗才。天才孤傲地守着自己的信念,迎接他们的往往是地狱。袁崇焕被凌迟时,北京老百姓把他的肉吃了个干净。中國自 古以来就是天才者的地狱。狗才欢快地守着主子,迎接他们的往往是天堂。狗才有三个突出特点:一、向上爬。“哪里有向上爬的动机,哪里就有吹捧。”( 斯坦格尔语) 二、向上告密。嫉妒者的眼睛永远是雪亮的。三、造谣中伤。被造谣者只有掌握了权力,造谣者才会把嫉妒变为恐惧,把仇恨变成崇拜。中國人自古以来只崇拜权 力,不崇拜天才。

李自成是一个合格的领袖吗?答案是否定的。他的悲剧不在于他输了,而在于他差一点赢了。他当然是英雄。人们成为英雄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是因为 历史的误会,有人是因为历史的巧合,而李自成成为英雄是因为历史的无情――先对他有情,继而对他无情,因此他特别令人同情。在李自成牺牲三百年后他的遭遇 还那么强烈地撞击着一个旷代伟人的心。李自成的铜像今天就寂寞地耸立在北京城北边,那是他进京的方向。他已经被人们写滥了。但人们尚未发现的是,他输在同 他的对手崇祯皇帝一样的弱点上:农民性格兼小家子气。历史再无情,也是由他本人书写的。在中國,农民性格毁掉了一代又一代的领导人,包括毁掉了发誓不做李 自成的人。农民问题是我们今天依然要面对的问题。中國自古奉行小自耕农本位,大地主很少,因为中國反对土地兼并有两千年历史,地主不能成为决定因素。小自 耕农以家庭生产为主,没有剩余资本,纵有剩余劳力,也无法输出,这就是中國没有工业的主因。穷人喜欢骂富人;富人又喜欢骂更富的人。农民就在这种低层次上 可劲儿地徘徊。李自成进北京后,完全是一副庄稼汉作派。国家已是他的了,可他还要敛财。一如崇祯,国家已不是他的了,还要敛财。李自成全盘接收了崇祯的国 库不算,天天还要对达官贵戚们严刑考掠,搜刮金银。大顺军从进京到离京,一共四十二天时间,几乎天天要把大量的金银运往西安。吴三桂起兵后,李自成亲征山 海。大顺军精锐悉出。可这些远征军战士居然带着大包小包去打仗。何物?全是劫掠来的珍宝。还带着女人。闯王进京的目的就是为了捞一把呀。他根本无意在北京 建都。他说:“陕,吾之故乡也。富贵必归故乡。即十燕京未足易一西安!”他的眼光只比项羽前进了十公里。

李自成一生都在战场上驰骋,可是他最大的对手却是他自己。他没有改变自己,因此他也无法改变世界。他的战场是如此辽阔,他的胸襟却如此狭小。有 趣的是,他和崇祯皇帝一样,也是一个妒才嫉能的人。他杀李岩,与崇祯杀袁崇焕异曲同工。宋献策送给他的图谶“十八子,主神器”,明明是千年前李存勖[ 注: 李存勖,李克用之子,后唐的建立者。他本是沙陀人,因其父子鎮壓黄巢有功,被唐王朝赐姓李。后唐建立前,李存勖着人编写了拥戴自己登上皇位的图谶。]炮制 的东西,却像梦魇一样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李岩亦姓李,也是人才,近乎天才,他便举起了屠刀。李岩不过是常对他提点不同意见,便不能容。在中國,每一个想 要提不同意见和敢于提不同意见的人,最后都是身败名裂,家破人亡。提不同意见,是在举国皆奴中成为自由人的最起码的先决条件。提不同意见,就是对狗才宣 战,但往往失败。要想生存,就是要把自己的真面目包起来。“古今中外,只有中國的脸谱多,令外国人叹为观止。”杀李岩,牛金星起了重大作用。这应了鲁迅的 一句话:暴君统治下的臣民,可能比暴君更残暴。幸亏李自成失败了。如不失败,大顺王朝不会比大明王朝好到哪里去。总得有人失败,否则,在專制道路上会人满 为患。

农民的革命性甚不坚决。李自成也不是一个彻底的革命者。逼反吴三桂后,李自成决意亲征。宋献策和李岩都劝他不可贸然出征,说:“皇上去于皇上不 利,三桂来于三桂不利。”他执意要去。但他嘴上说打仗,心里还抱有幻想。首鼠两端。既不坚定,又有欲望。离开北京时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吴三桂的父亲,一 个是原山海关监军,吴三桂的朋友。此举说明,他还想招安吴三桂。李自成优柔,吴三桂果断,多尔衮更果断。碰撞的结果自然可知了。打则打,和则和。打了就不 能和,和了就不能打。失了身就不要立牌坊。过高的欲望必须克制。短期内巨大的成功挑起了李自成天一样的欲望。从这个意义上讲,短期内的成功也许不是成功。

张献忠似乎不值得多说了。他不是人,近禽兽。他已然变态了。他的变态因绝望而起。大明王朝被昔日伙伴李自成推翻。清军又席卷中原。天下无论如何 是论不到他坐了,不免自暴自弃。张献忠在四川的暴行,千年的岁月也冲刷不去。2002年我到成都任职,成都附近某县基建,挖掘出近万具白骨,据考证也是张 献忠所为。甲申年十一月初十,大西军驱赶人们到成都东门外九眼桥屠殺。当刽子手将要举刀时,迅雷炸响三声,张献忠怒斥苍天:“你放我到人间来杀人,今天为 什么用雷来吓我?”命令士兵驾起大炮,对天空连放三炮。这一天,被杀者无算,尸首塞满了河道,九眼桥也因此而折断。张献忠军每屠殺一个地方,都详细记录所 杀人数,其中记有人头几大堆,人手掌几大堆,人耳朵几大堆。说明他变态最好的例证是这么一件事:打下麻城,他把妇女的小脚砍下来堆成山,带着他最心爱的一 个小妾去参观。小妾笑着说:“好看好看,只是美中不足,要再有一双秀美的小脚放在顶端,就再好也不过了。”张献忠笑咪咪地说:“你的脚就最秀美。”于是把 小妾的脚剁下来放到“山尖”上。张献忠说: “不亦快哉!”

甲申年明清鼎革战争中,中國唯一合格的领导者是多尔衮。有一句耳熟能详的口号叫“振兴中华”,多尔衮就是振兴中华的功臣。多尔衮是中华民族的骄 傲,虽然他不是汉族人的骄傲。满清入主中原,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拯救了中华民族,不过不能说它拯救了中华文化。世界古代四大文明,今天均不复存在。埃及人 和希腊人都不是过去曾经创造了文明的那个原住族。为什么中华文明能延续至今?恰恰是少数民族一次一次给汉族输入新鲜血液。少数民族主要来自北方。中國的威 胁始终在北方。中國的希望也始终在北方。我做过一个统计,中國古代的皇帝基本都出自北方,哪怕在南方当皇帝的籍贯也在北方。建都最多的地方是陇海铁路沿 线,也就是在今天的河南或其左近。河南是汉族的发祥地,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可现在有一个非常不好的现象:全国人民揶揄河南人民。河南人民怎么了?没有河南 能有中國吗?

在朱元璋家族手里,汉民族已经烂透了。明朝哪里出现过什么“资本主义萌芽”?封建之树常青。中國已成死水。死水只有一个发展方向,就是变臭,变 烂。一切都逼近绝境。就在这个关头,英姿勃勃的多尔衮登场了。满族人具有极大的进取心。他们在关外的日子过得挺滋润:沃野千里,牛羊成群,政治清明,军队 剽悍。但他们没有满足于此,把目光投向中原。中原到手后,他们的步伐仍没有停下来。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注视着远方。和成吉思汗一样,八旗铁骑几乎把冷兵器时 代的征伐演绎到了完美的极致。多尔衮及其后代对中國历史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国家的完全统一。直到今天,我们还享受着睿亲王留给我们的这一笔丰厚的遗产。清朝 接手明朝时,明朝只剩下三百五十五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如果没有多尔衮,今天我们出山海关就出国了。出嘉裕关也一样。中國领土在满清人手里翻了三倍还多。清 朝留给民国的领土是一千一百万平方公里。

明朝是个大国,但汉民族是个弱势民族。清国是个小国,但满族是个强势民族。强势民族最醒目的标志是,它的心胸非常开阔,什么好的东西都可以接 受。因为开阔而虚心,又因为虚心而开阔。它像崇拜自己的祖先一般崇拜汉文化。梁思成先生当年曾陪同一位苏联建筑家参观故宫。面对金碧辉煌、气势磅礴的皇家 建筑群,那位建筑家说:“我禁不住要跪下来了!”想必多尔衮在踏进紫禁城的那一瞬间,也会生出同样的感觉吧,否则你就无法理解他和他的子孙为什么那样如饥 似渴地学习汉文化。满清开国,面临的问题是汉化。满清亡国,面临的问题是西化。开国的摄政王汉化成功了,实则是失败了。亡国的摄政王西化失败了,实则还是 失败了。 [注: 有清一代,一共出了两位摄政王,第一个是摄政王多尔衮,第二个是摄政王载沣,末代皇帝溥仪之父。故有谚曰:“成也摄政王,败也摄政王。”

满清从不拒绝在他们看来是优秀的东西,这正是他们强盛的原因。在所有的优秀东西中,他们最不拒绝的是人才。这有点像今天那个最强大的、称霸全球的国家。

它如大海吸百川般地吸纳全球人才,特别是中國的人才。现在,一流的人才在国外,二流的人才在沿海,三流的人才在机关,搞腐败。科学没有国界,但 科学家有国籍。目前在许多西方强国都可以组成北大、清华的尖子班。中國缺乏人才吗?否。中國缺乏容纳人才成长的土壤。明朝也一样。崇祯自毁长城。清朝皇帝 像重视生命一样重视人才,包括重视敌人阵营中的人才。锦州总兵祖大寿曾杀死无数清兵,投降后又逃跑,十年后再降,皇太极仍能容忍,使用。器量如海。难怪无 数人才死心塌地为之卖命。此种宽容大量,不要说朱明王朝差远了,就是李世民也要自叹弗如呢。多尔衮又在皇太极之上。吴三桂来降,多尔衮立即给了他与自己平 等的待遇——封王。今天读史至此,我辈仍觉惭愧。我曾去过满清的发祥地赫图阿拉城(在辽宁省新宾县),城廓狭小。可此地怎么能养育出心比天高的爱新觉罗们 呢?入关前,他们活得再有滋味,也不过是解决了温饱。史载,山海关大战前,清军驻欢喜岭,战前吃的是菜肉包子。即将投入一场决定民族和国家命运的大决战, 当是饱餐士卒,肯定拿最好的家当,却不过是菜肉包子,可见平时他们吃些什么。但就是这些视菜肉包子为佳肴的人,竟有气吞宇宙的气概。

赵无眠认为 满清是中國历史上最好的朝代之一,此说虽有争议,但不争的是,清朝十三个皇帝在帝王群中是排名靠前的,尤其与明朝十三帝比。爱新觉罗氏品种优良。朱氏残 次。爱新觉罗氏中佼佼者首推多尔衮。努尔哈赤有军事天赋,皇太极有政治天赋,多尔衮兼而有之。今天回顾甲申年历史,我们清晰地看到,在多尔衮身边簇拥着一 个人才班子,也就是今天我们讲的精英群。刚才我提到的那个当今世界强国的政府也有这样一个精英群。它是靠制度确保精英登上政权的宝塔尖的,多尔衮则是靠感 觉把精英们拢到宝塔尖的。两个相隔数百年的精英群都具有一些共同特点:①有一条连续、完整、清晰的战略思路。汉朝对匈奴的胜利固然有刘彻的决心,霍去病的 豪情,张骞的顽强,李广的勇敢,但最重要的却是战略思路完整而有延续性。战略的较量有点像武林中高手过招,在凝神运气之际胜负已分,甚至不必刀刃相交。 “9·11”事件之后,那个国家迅速抓住这一契机,一举突入中亚,控制了彼得大帝做梦都想染指的地方,这绝不是临时即兴发挥,而是有着非常长期的战略研究 和准备。②不犯错误,少犯错误,犯了错误能及时改正错误。而缺乏精英群的国家则很容易犯错误,常犯错误,犯了错误还不知道改正错误。两个精英群的不同在于 他们的结局:那个国家的人才始终是人才,在朝在野都是人才。中國历代统治者包括多尔衮在内,对待人才的态度就像对待厕所一样,需要的时候上一下,方便完了 就完了。所以中國的厕所都很脏。

多尔衮的聪明使他拥有了巨大的人才库,而人才库又使他变得更聪明。多尔衮的每一个举动都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他受封“睿亲王”,当之无愧。甲申 年,这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签收的是怎样一个巨大的摊子呀。你看他,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帷幄中迭出妙策。仅用人一项,就不知超出崇祯千万倍。吃掉中國后, 他脚下不仅匍匐着汉人,还有蒙古人、回人、藏人。清朝分而治之,分而用之。对藏族人,用宗教。你不是信佛吗?我在承德给你建庙,全部仿造拉薩的气象,请喇 麻来当大爷。对蒙古人,用婚姻。你不是不安份吗?我把所有的皇女都嫁给蒙古的王子,她们生的儿子,都是我的外甥。你长大了,会造舅舅的反?

对汉人,那就不客气喽。汉人远没有蒙古人和藏人那般幸运。多尔衮对汉人用了两手,两手都很硬。一手是把汉族的儒教神圣化。多尔衮进关不久就演了 一出祭孔的剧目。接着兴科举。他知道汉人有个毛病,就是好做官。我给你做官的希望,你就会服服帖帖的。另一手是鎮壓:杀人,剃发,换衣冠。这又是对儒教的 强奸。儒教的先师讲过,头发肢体受之父母,不可动。我偏动。满人剃发,前额不留发,为的是在纵马奔驰和射箭时避免散发遮住视线。而颅后一条粗大的发辫,露 宿时可做枕头。汉人剃发,则纯粹是亡国,不,纯粹是亡种的象征。最彻底的征服是心理的征服。外表的变化对一个人的心理有着重要的影响。对一个男人来说,剃 发近乎于阉割。在某种意义上远甚于身体的死亡。多尔衮的剃发令实则是一种精神凌迟。三百六十年了,我们汉人的伤口还在滴血。在中國境内,只有一个民族必须 剃发,那就是汉族;只有一个民族必须改换衣冠,那还是汉族。多尔衮敌视汉族人的心态与他崇拜汉文化的心态同样强烈,却又出色地统一在一起。今天,汉族成了 全球唯一没有民族服装的大民族。前不久在上海亚太经济组织会议上,全部领导人都按东道主的服饰穿着,被称作“唐装”。那是什么“唐装”?那分明是满洲的马 褂嘛。旗袍和马褂是多尔衮留下的纪念碑。

二、机会与机遇

最不容易得到的而又最容易从指缝中溜走的,是机遇。机遇就像个小偷,来的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你却损失惨重。一个民族的生命固然漫长,要紧处也就那么一两步。

我个人理解,机会和机遇听起来相同,其实有区别。前者小,后者大。前者往往是由英雄来把握的,后者则需要人民、甚至需要文化和历史来把握。甲申年,崛起的满清王朝同时面临着机会和历史机遇的挑战。它极好地把握了前者。

谁掌握了胜利谁就掌握了历史。谁掌握了机会谁就掌握了胜利。纵观古今中外历史,伟人所以称其为伟人,就是抓住了机会。机会是一个区别英雄与狗熊 的台阶,上一步什么都是,下一步什么都不是。看似一小步,往往需要一辈子的苦功来走。英雄人物对机会的把握,恍如精彩的一击,却用的是一生的心血。

李自成起陇亩,不读书,凭着直觉闹革命。他对机会的把握向来问天。崇祯元年元旦,大雪,李自成与几个穷哥们在山中饮酒。兄弟们推自成为首造反, 道:“或取皇帝,也未可知。”自成说:“当问天。”取一支箭插雪中,深深一拜,曰:“若可作皇帝,雪与矢齐;不然,则否!”结果,漫天大雪飘然而下,雪没 过箭羽。自成大喜,遂起。十余年后,他进北京。在承天门也就是今天的天安門下,他又问天。对准承天门的匾额张弓搭箭,道:“若射中‘天’字,便坐稳天 下。”结果不中。一头一尾,两次用箭,说明他的思想还停留在朴素的初级阶段。

李自成占领西安后,成立了大顺政权,革命形势一片大好。此刻,明王朝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他的对手是谁呢?就是在山海关外虎视眈眈的满洲人。只 有满洲人的力量可以使李自成的事业发生重大逆转。一如今天,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那个当今块头最大的家伙――的力量能使中國现代化进 程发生重大逆转,其他国家都办不到。甲申年的李闯王需要什么?时间。今天的中國需要什么?时间。倘若李自成不要急于北上,把北京留给崇祯,其实也是把从山 海关到大同、宣化一带的长城防线留给多尔衮。尤其是山海关,从明初起到今天已修了二百多年,固若金汤。更有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实为天险。甲申年以前,清军 四次入关,都是从山西、蒙古、河北等地破边墙进来的,饱掠之后又循原路退出,不敢久居,就因为山海关横亘。没有山海就没有中原。李自成应当在西安把屁股坐 稳。取了关中他处于多么有利的位置呵。刘邦和李世民在向他招手。百二秦川,金城千里,那是古中國的天府。李自成又是陕西人,在桑梓无疑魅力无穷。经营好根 据地,再争雄。那时中原鹿正肥。

甲申年的西安弥漫着一股浮躁的空气。轻易到来的胜利使李自成丢掉了耐心。耐心是伟大的东西,但它看上去平凡,是一种伟大的平凡。谁有耐心谁就会 成功。皇太极的耐心是相当出色的。几次入关,他的马首都曾叩北京。八旗士兵们肯定不止一次在北京灰色的城墙下咽下口水。许多臣属都劝皇太极拿下北京,但皇 太极谆谆开导他们:明朝是一棵大树,根深叶茂,现在以我们满清的力量,还一下砍不倒它。取了北京也没有用。我现在带你们所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棵大树的枝蔓 一根根砍掉。今天砍一根,明天砍一根,天长日久,它就成了枯干。最后轻轻一推,便轰然倒地。皇太极这一番充满哲理的话已和他的英名一同载入史册。皇太极要 的不是一座北京,他要整个中國。历史也正是按皇太极的预测亦步亦趋。李自成如果有皇太极一半耐心,大顺军就可能统一黄河和长江流域。彼时满清若再问鼎中 原,成本必大不同。

李自成对机会的把握停留在初级阶段,满清王朝对历史机遇的把握也停留在初级阶段。当我用中國眼光来审视甲申年时,我为中华民族的幸运而欢呼。当 我用世界眼光来审视甲申年时,我又为中华民族的不幸而嗟恨。正是在甲申年,在世界另一端的英国,克伦威尔率领着国会军在马斯顿草原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 这次战役是英国资产階級革命成功的重要标志之一。在崇祯皇帝自缢五年后,英国斯图亚特王朝的查理一世走上了断头台。十七世纪四十年代,东西方先后有两位大 国的君主走向死亡,可他们的死亡却带来了截然不同的结果:西方资产階級以崭新的面貌登上世界历史舞台。中國却又一次以暴政取代暴政。中國的历史,从本质上 讲是没有历史的,因为它只不过君主覆灭的一再重复而已,任何进步都不能从中产生,所以说它的历史是一个平面圆圈的循环。西方则跳出了这个圆圈,步入了波浪 式上升的轨道。甲申年,正是西方步入这个轨道的标志性年份。中國落后于西方自此始。至郭沫若写那篇著名的文章时,西方无论在政治文明、经济制度和技术上, 均已领先中國三百年。

我一直有个看法:鸦片战争发生的不是时候。馬克思说鸦片战争有双重性,有消极意义也有积极意义。如此理成立,那么鸦片战争错过了两个最好时机: 一是在明朝烂透了的时候。果子烂完了,丢弃算了。那时资本主义进来,中國肯定发生沧桑巨变。第二个时期是满清刚入主中原的时候。那时候它的体内还涌动着原 始的激情和冲动,中华文化已经使它醉了,如果一旦出现一个比中华文化更优秀的文化,它会毫不犹豫地弃劣从优。日本人的门户也是被西方炮舰打开的,但日本以 一种现实明智的态度去对待西方炮舰后面的文明,举国上下出现了全盘西化的热潮。十八世纪的日本人肯定做得不会比甲申年的满族人更好。不幸的是,鸦片战争偏 偏发生在满族已经被汉文化彻底同化之后。满族最后全盘吸取了中华文化,继承了中华文化,但是吸收的却是中华文化中最糟粕的部分,因此结局也最糟。

沉溺在封建泥潭中的明朝是不可能自救的,而满清本来可以做到这一点。从他们在甲申年的表现来看,他们对历史机遇有着多强烈的敏感呵。山海关之战 就是明证。李自成打下北京,满洲方面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当时清军已出动,准备像以前四次那样,从喜峰口或墙子岭等地破长城,进京畿地区游击。甲申年四月十 五日,大军来到沈阳西南一个叫翁后的地方,突然停止前进。原来,是吴三桂派来请兵的使者到了。直到此时,多尔衮才知道北京陷落的准确消息。吴三桂请求多尔 衮继续按原来的路线进军,从喜峰口、墙子岭一带进入长城,截住李自成的退路,与关宁兵一齐聚尔歼之。形势变于呼吸间。昨天的敌人变成了朋友。更强的敌人出 现了。留给多尔衮的时间只有一日。这是这个年轻人短暂的一生中最长的一日。他果断决定,大军直发山海。他才不会理会吴三桂要他走喜峰口和墙子岭的要求呢。 他知道时机天降,来不得丁点犹豫。他决心在山海关与李自成军做正面战斗。当一个国家打败了一个强大国家,它就成了一个强大的国家。翁后决策,饶是大战略家 手笔。八旗军如离弦之箭。清军以每天二百里的速度插向山海关,相当于红军抢渡大渡河的速度。而李自成离开北京后,磨磨蹭蹭。北京距山海关四百余里,大顺军 竟走了八天,平均每天三、四十里,结果与清军差不多同时抵达山海关。如果李自成早一天到,山海关之战就不是后来那个结局了。在次日发生的决定中國命运的山 海关大决战中,多尔衮命吴三桂先与大顺军接战。大顺军越战越勇,吴三桂眼看就不能支。这时候,从海面上突然刮来一阵狂风。此风怪矣!起来的真是时候。且又 是对着农民军刮去。后来清朝史籍中把这股风称为“神风”。这股风莫非也是机遇?多尔衮立即抓住这股风的绝好机会,挥军出动。万马奔腾。山呼海啸。农民军被 这股遮天蔽日的沙尘吹得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忽然发现对手已换成剃光了前额的清军士兵,战斗意志一下就垮了。李自成正立于高岗之上观战,一个和尚告他: “鞑子兵!”自成拨马就走。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殺。

机遇就像阳光,它会公平地照在每一个人身上。捕捉机遇就是捕捉历史。满清没有像英国那样走上一条更新的发展道路,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满人有这个 可能。汉人则毫无可能。在这个问题上指责满人,有点无辜。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不知彼。甚至到了二百年后英国军舰打到家门口,道光皇帝和他的臣子 们居然都不知道英国在哪里。

甲申年,李自成也输在不知彼上。他对形势的错误判断有相当部分基于此。最患不知彼。只知道自己有多强大,不知道敌人有多强大。特别是,敌人的强 大要比我们认识的强大还要强大,事情就不可为了。满清虽然是游牧民族,生产力低下,但战争力不低。游牧民族的战争热情和战争能量整整燃烧了几个世纪,摧毁 了三个文明。他们不会种地,但是会发明战争机器。马镫就是中國游牧民族发明的。有了这个小东西,所向披靡,竟骑马打到欧洲去了。萨尔浒大战时,明兵的披甲 由藤、皮革或荒铁所制,朝鲜援兵的披甲则是纸做的,少数是用柳条做的,而清兵几乎人人皆披精铁制成的铠甲。除护住胸部和背部外,连头、手臂和脚,都被层层 防护,甚至连战马也披甲。由于其甲胄非常坚硬,除非用强弓,否则百步之外根本无法洞穿。萨尔浒大战是万历四十七年的事,到甲申年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八旗 更精锐。

大顺军在漫长的革命战争中也炼成了钢铁。秦地是出过“虎狼师”的。大顺军亦是一支“虎狼师”。我举一例:大顺军的战马平时是不饮水的,而是饮 血。杀俘虏的血饮马。马饮惯了血,对水不屑一顾。打仗前一天,往往不饮马,让马特别饥渴。上了战场,战马一旦闻到血腥味,奔腾嘶鸣,眼睛发红,简直像狮子 一样。骑这种马陷阵,无不克。这种事到今天想起来也令人毛骨悚然。但大顺军仍远不是八旗铁骑的对手。何止不是对手,完全不堪一击。你想,敌人有多强大?当 时有人这样称赞八旗兵:“我国士卒,初有几何?因娴于骑射,所以野战则克,攻城则取。天下人称我兵曰:立则不动摇,进则不回顾。”

然而,在郭沫若写作那篇文章的时候,我们不仅知己,而且知了彼。我们比满清幸运百倍。宥于历史条件,满清王朝只能在“坏”与“更坏”之间做出选 择,我们则可以在“好”与“坏”之间做出选择。历史机遇一如向满清招手那样向我们招手。明清鼎革的甲申年,中國既存在着国民道德素质问题,也存在着当权者 统治素质问题。到了郭沫若写作《祭》文的甲申年,经过鸦片战争来百年的猛醒,经过先贤们的奋斗,二者都达到古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按说,伟大的民族变革应当 到来。

我们终于等到了这个伟大的变革,不过不是在纪念甲申三百年的时候,而是在几乎六十年后,鄧小平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们又一次与历史 机遇失之交臂。郭沫若在文章中“祭”的那个亡灵真是强悍,不仅在中國游荡,不仅在具有亚细亚生产方式的东方国家游荡,甚至一度完全笼罩了我们北方那个庞大 的邻国。古希腊创造了城邦政体。秦王朝创造了中央集權的官僚政体。希腊的影响是世界的,秦朝的影响只能是中國的。那个北方邻国创建了现代集權專制,它的影 响也只能是中國的,当然阶段性地它也影响了欧洲东部几个小国家。毛澤東曾担心资本主义在中國复辟,那毫无可能。在中國复辟的只能是封建主义。过去是,如果 根除不绝,将来也可能是。鄧小平的历史功勋不仅是结束了“纹化大革命”,还结束了中國几千年来没有“任何进步”的平面循环,使中國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转到 了与世界发展潮流一致的方向。伟大的改革从来都是伟大精神的产物。鄧小平的精神应该被称作中國历史上的“鄧小平元年”。鄧小平改变了我们的内心。内心的变 化比政治经济领域内的变化更深远。鄧小平改变了我们的思想。思想才是最性感的器官。

今天,机遇再次眷顾中國。中國的安全环境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自秦汉两千年来的历史中,中國第一次免除了来自北方的威胁;自鸦片战争一百六十 年来,中國第一次免除了来自海上的威胁;自1894年甲午战争一百年来,中國第一次免除了来自东北面那个小岛的威胁。二十一世纪,中國如果能够得到一个完 整的百年和平来进行现代化建设,中國肯定将成为世界最强大的国家。我们不应该让任何其它因素动摇这座平台。中國百年来的革命再革命,为的不就是寻找一个和 平的环境,使自己更加强盛吗?现在这个时机来了,我们要抓住它,不能让它溜走。不能为局部欢呼。心境最重要。我们要善于改变心情。改变心情就改变了世界。

回到甲申年,满清丧失历史机遇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则要从被它征服和反过来又征服了它的汉民族身上去找。于是引出下一个话题:

三、一个民族的征服和征服一个民族

前面谈到,中华文明一经成熟就丧失了活力,开始衰朽。中华民族和中华文明能延续至今,少数民族尤其是满族立了大功。每一次民族溶和也可以说是民族征服之后,都是中华文明的高峰。但这座高峰,往往是用鲜血铺就的。

甲申年的历史是用汉民族的鲜血书写的。满清贵族踏着汉人累累的尸体步入他们最辉煌的事业的祭坛。明成祖时曾进行过一次人口统计,全国人口为六千 万。明末为一亿。而满清入主中原后,到清世祖时又进行了一次人口统计,全国人口只剩下一千四百万人了,锐减了百分之八十多。约六千万人民在明清鼎革战争中 遭到屠殺。一个小小的扬州,就被杀害了八十万人。满族征服汉族,始终贯彻一个既定方针:屠殺。对蒙古人和朝鲜人却不是这样。清军占领辽东地区后,先是担心 当地穷人无法生活而造反,就把辽东地区的贫民都抓起来杀掉,称为“杀穷鬼”。两年之后,清军又怕辽东的富人不堪压迫而反抗,又把辽东地区的富人几乎杀光, 称为“杀富户”。如此大规模屠殺两次,辽东地区的汉民基本殆尽。入关之后,也是一杀再杀。直杀得惊天地,泣鬼神。江山在屠殺中改变颜色。二十世纪三十年 代,日本侵华,完全沿袭了满清灭亡中國的方略――战略一致,路线一致,手法一致,连屠殺都一致。南京大屠殺就是“扬州十日”的现代版。

少时读史,为汉人落泪。长大读史,另有滋味。甲申年的历史为何这么悲?一个大国亡于一个小国,怨谁?军队不可谓不多,武器不可谓不精,地域不可 谓不广阔,为什么只会望风退?满清入关的时候,满八旗、蒙古八旗、汉八旗、兵力加起来才十七万人。李自成就有百万大军,更遑论明军正规军。汉人上亿。可就 是这十七万人,竟斩关夺将,一路凯歌。他们创造了世界军事史上最大的奇迹。谈及此,作为军人,我几乎忍不住要对八旗军膜拜和顶礼。与此同时我也痛思,我们 的祖先怎么了?如何懦弱至极?

就在和甲申年同一个时代里,欧洲发生了一件事情:法国路易十四国王率大军对荷兰进行灭国性攻击。荷兰极小,抵挡不住,但誓死不降。荷兰人民挖开 海堤,引大西洋淹没其国。宁将全部财产和家园毁于海水,也绝不留给侵略者。随即登上舰船出海,漂流远洋,决不屈服。有古汉人之风。古代汉族人是世界最强悍 的民族。先秦史是汉族的青春史。翻开司马迁的《史记》,有记载叛徒的篇章吗?据统计,在汉朝时,一个汉兵可以顶五个匈奴人。到了宋朝,情况颠倒过来,一个 金兵可以抵十个宋兵。到了明朝,我看一个清兵恐怕可以抵一百个汉兵了。至清末,甲申年几乎和满清同时登上世界舞台的英国的几千人远征军,绕过大半个地球来 打中國,清朝有常备军百万,竟被打得叫饶。

是什么改变了我们?是什么使汉民族变得这么不及格?从理论上说,甲申年我们已经被开除过一次“球籍”了。我们在心灵上已经死了,虽然我们在肉体 上还活着。我们输掉的是战争吗?我们输掉的是精神。是文化使我们生存至今,不,苟存至今么?有人曾沾沾自喜地说,没有一个民族能在中國这片土地上而不被同 化,这就是文化的力量。对此,我要唱反调。何止我,先哲们早就唱反调了。黑格尔说:中國是灾荒亡国。他指的才不是自然界呢。鲁迅也说过中國人是“灾民”的 话。中华文化最诡谲之处就在于,它很难死,也很难生。它僵而不亡,亡而不僵。犹太人始终固守了精神上的祖国――犹太教。而我们在精神上早失去家园久矣!我 们民族的延续主要靠繁殖后代。梁启超说:“中國人种……世界最膨胀之有力人种也。”我们民族的繁殖力特别强,有数量没质量。每当灭顶灾害到来时,数量往往 起决定因素。对汉民族统治最酷烈的清朝使汉族人极大地焕发了生殖激情,二百余年人口翻了好几番,至民国接手时,已是四亿五千万了。就是拿到今天来比,也只 有印度才能望其项背。这种繁殖是以退化作为代价的。犹太人两千年前是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纵是奥斯威辛的大屠殺也不能对他们予以丝毫的改变。我们则变 了,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甚至连征服汉族的满清人也变了。清亡时,你到北京街头走一走,到处可以见到遛鸟唱曲的八旗遗老遗少。来自旷野的血性的民族 竟被糟踏成这么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唯有郊野中偶尔可见几个旗人在放鹰。从他们豪迈的动作中,以及从猎鹰威风凛凛地捕捉麻雀的动作中,才依稀可见当年努尔 哈赤和多尔衮的雄风。

中國为什么会屡屡丧失历史机遇?如果说满清丧失历史机遇是偶然的话,汉民族则是必然的。鱼从头烂起。最根本的原因还要从源头上寻找,那就是文 化。回顾甲申亡国史,一个庞大的民族被一个弱小的民族所征服,其根本原因也是文化。读懂甲申史,你就毫不奇怪我们民族为什么会独步于世界民族之林外面。

宗教当然是重要原因,但那是另一本大书了。读甲申,与其批判宗教,不如批判儒教。在中华民族所遭受的任何一次重大挫折后面,都可以看到一只黑 手,那就是儒教。汉族是在汉武帝手中获得这个名称的,但汉武帝对汉民族又是有罪的。秦王朝如果不颠覆,或晚颠覆,中國也许就不是现在这副德性。秦始皇不容 儒。当然,秦始皇的中央集權制度又与继承他的那个朝代独尊儒术有着某种血缘联系。鲁迅也不容儒。梁启超、林语堂、胡适,都不容儒。毛澤東也不容儒。他说他 与鲁迅的心是相通的。毛澤東在“纹化大革命”中批孔,虽说有其现实的政治动机,可不含一丝文化反思的成份吗?存疑。儒教确立皇权,皇权确立獨裁,獨裁确立 專制。專制是战无不败的。甲申年失败就败在这一点上。一个没有宗教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一个奉儒教为宗教的民族则肯定是要堕落的。

儒教全部学说的核心在于它的“崇圣性”:所有的思想到圣人那儿已经到头,不能再有了。所有的权力到君主那儿已经到头,不能更换。社会只存在着一 个思想,那就是君主的思想。只存在着一个声音,那就是君主的声音。在一个国家,某种思想一旦成为“惟一”,而且“法定”,这个民族就休想再有什么想象力和 灵性了。美国总统威尔逊曾说:“会思想的人不会行动,会行动的人不会思想。”而在中國,千年来,只有行动,没有思想。如果有,那就是王家思想。有明一代, 由于朱元璋的残暴,中國人“惟上性格”发展到了极致。满朝一片恐怖之声。举国皆是精神奴才。有什么样的人民,就有什么样的政府。有什么样的领袖,就有什么 样的人民。崇祯图强,明为什么偏不强?崇祯要天下稳定,天下为什么汹汹?一亿人的脑袋围着一个人的脑袋转,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全盘汉化的清王朝在这方面一 点也不比明朝好。它虽然疆域宏大,但成了中國历史上最少自由、最少创造力的王朝。

上个世纪我们北方那个大国的崩溃,就是思想摧残的结果。它解体的直接原因貌似经济的停滞,其实正是长期的思想控制造成了经济的停滞。那个邻国的 执政黨几十年来孜孜不倦地做着一项工作:使人民丧失思想的能力。丧失了思想也就丧失了创造力,甚至丧失了生命力。几十年只能造成二、三代人的智力衰退。几 百年呢?几千年呢?思想的专断必然导致权力的专断。在以毁灭思想为要务的时代,思想者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死亡,一是投降。

在古代中國,国家为一家之国,一姓之国。甲申之际,顾炎武曾说:“有亡国,有亡天下。”一朝一姓亡是亡国,全民族为异族征服则谓之亡天下。甲申 年的历史是既亡国又亡天下。天下人不能为国出力,故国亡。国家不能保护人民,故天下亡。最浅显的道理是,既然国家是你一家之国,我凭什么拼着一腔热血去保 卫它?保卫别人的东西?二十四史不过是二十四家姓史而已。帝王既视国家为私产,人民也视国家为商品。这一点,从北方大邻国的执政黨的解体上也能得到印证。 当执政黨宣布解散时,不但广大群众异常平静,而且广大黨员也异常平静。他们并没有失去政权的感觉。人民无主权,政权难持久。人民不把这个政权当成是自己的 政权,而看成是当权者的政权;黨员不把执政黨看成是自己的黨,而看成是黨内当权者的黨。绝大多数黨员看着执政黨被解散,宛如像是别的黨被解散一样。这些人 除了捍卫自己的利益外,没有捍卫过别的什么。

这一点,从明朝皇帝与臣属的关系上得到的印证最无情。明朝最少自由。明朝是一个打屁股的朝代。没有哪一个朝代像明朝皇帝那样喜欢打臣子的屁股。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廷杖”。一言不合,扒下裤子就打。有时候,一百多个大臣被摁在丹墀下,露出一水的白花花的臀部。棍棒飞舞,鲜血横飞,蔚为壮观。朱元 璋和他的子孙们视臣属为粪土。对最高贵的士大夫的侮辱往往从最见不得人的私处开始。朱元璋绝对有虐待倾向。到了崇祯皇帝,更上一层楼。某次,一个大臣对自 己的错误不承认,崇祯大怒,下令就在金銮殿上用刑。几个内阁大臣连忙奏道:“在殿上用刑,是三百年没有的事!”崇祯皇帝说:“这家伙也是三百年没有的 人!”几打死。

明朝对臣属压迫最深,而明朝皇帝的下场也最惨。李自成将要杀入紫禁城时,崇祯皇帝击钟呼唤百官,无一人前来。随他在煤山赴死的只有一个太监。李 自成找到崇祯皇帝的尸首后,把它放在大路口,没有一个明朝大臣跑去哭泣,只有一个和尚用麦饭做祭品,吊丧。而次日,李自成下令百官报名出来相见,几乎所有 的大臣都跑去了,在院子里站着等了一整天,还没见到李自成和刘宗敏的面。史书谈到甲申年这段历史时写道:“百官皆好降。”为何好降?难道和“廷杖”没有一 点关联吗?明朝从朱元璋到朱棣到朱由检,开创了屠殺大臣最多、最惨、最无理、最无耻的先例,明朝大臣也开创了所有朝代中最大规模集体投降的先例。大臣的气 节真的还不如几个粉面柳腰的妓女。

还有一个事实我注意到了:离專制中心越近也就是离北京越近,投降的大臣越多,尽节的大臣越少。越往北发生的战斗越少,而越往南则战事越烈。明朝 人写的书《甲申传信录》中讲:李自成攻北京,明朝守北京的大营兵四十余万,部将数以千计,“临敌力战,死于疆事者仅二人而已。嘻!”北京陷落时,全国官员 自杀者中,南方人多于北方人。具体数目如下:浙江:六人。江西:二人。河南:二人。北直隶只有一人。燕赵之地无悲歌。吴越之地有义士。中國的风向肯定是渐 渐南转了。大屠殺都发生在南方。我对音乐是外行,但一听到扬州的评弹,我总有一种挥不去的哀戚之感,隐隐听到八十万生灵的惨痛的呼喊。哀怨中有悲惨。悲惨 中有哀怨。袁崇焕是南方人。收拾袁崇焕遗骨掩埋的佘姓义士也是南方人。他再也没有回到南方,一直在北京守着袁督师的遗骨,一守就是十七代。

在明朝受尽屈辱的大臣们到了清朝之后,一个个都焕发了崭新的青春。在与自己同胞作战的时候他们表现出来的勇气、谋略和聪明才智,真令人叹为观 止。真正打下汉族天下的是汉族人。《康熙传》中指出:“满族人在征服中华帝国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付出任何代价,而由汉人中最勇敢的人替满洲人为反对他们本 民族而战。”吴三桂在宁远前线,并没有显出多么强的战斗力,可一旦易帜后,变得像豹子一样凶猛,对李自成军百战百胜。吴三桂一直从东北打到缅甸。他的战功 只有也从东北打到南中國海的林彪可与其媲美。洪承畴 [注:洪承畴,曾任明朝蓟辽总督,率十三万大军援救被皇太极围困的锦州,在松山大败,被俘后投降。清军入关时,积极为多尔衮出谋划策,并亲统军队平定江 南。] 曾被困松山,一筹莫展,但投降后,妙计倍出。传檄定江南。明朝兵部侍郎钱谦益曾投水自杀,可由于“水太凉”而没有死成,也投降了多铎,做了清朝的官。他和 写作《圆圆曲》的吴伟业的文艺创作都在入清后达到了新的高潮。钱谦益曾发明了一件样式特别的外套:小领,大袖。一位江南学者问他这衣服代表哪朝风格,钱谦 益故作戏语道:“小领示我尊重本朝之制,大袖则不忘前朝之意。”那学者讽刺道:“先生真是两朝‘领袖’!”钱谦益受的羞辱太多了,可他仍滋滋润润地活到八 十二岁,这说明他在新朝过得相当好。满清对这些明朝旧臣的最高待遇就是把他们统统放进了《贰臣传》。中國第一部史书黄钟大吕。最后一个朝代撰写的史书则饱 含激情描写叛徒。非一个叛徒,一大窝也。

專制也是一种意识形态。在我们的文化遗产中,这种由少数人百分之百控制多数人命运的残酷制度既脆弱,又坚强。脆弱是因为其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外力 打击,坚强是因为每当外部打击过去后,它总是枯木逢春。它总是像“一次权力交接仪式,把奄奄一息的專制交给精力充沛的專制。”这就要说到專制下的人民了。 專制主义最可恶的一个特点就是愚民政策。要做到这一点唯有高压。高压必造成顺从。顺从必培养奴性。中國的佛教、道教也反智,也愚民,但却不如儒教来得猛 烈。儒教已经把中國人培养得有受虐倾向了,并对凌辱有极强的忍耐力。中國人在極權和專制面前是死人。在外国侵略者面前也是死人。人平时没有尊严,战时也很 难有尊严。奴隶在奴隶主面前是奴隶,在外国侵略者面前就变成主人了?你做梦吧。

甲申年的中國人是一盘散沙。一盘散沙的典型场景如下:一群人站在一起黑压压一片,走起路来整齐划一,喊起口号来震天价响。他们最爱喊的口号是 “爱国”和“中國人民受屈辱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们对爱国还是卖国的敏感程度要比对專制还是民主的敏感程度高出百倍。由于近代的屈辱使中國人心理存在 着某种“不完整”,所以我们一次次说“站起来了”,正是这种心理的反应。思想看起来比疆域还统一。但一旦敌人来了,大家立即作鸟兽散。明末,清军尚未入 关,但几次撕破边墙进京畿骚扰作战。孙传庭 [注:孙传庭,陕西巡抚,曾在潼关南原设伏大败李自成。李自成只剩下十八骑,逃往商洛山中。] 挟潼关大胜的余威,进京勤王。一天,他的部队与一小队清军骑兵相遇了。明军有几千人,用孙传庭的话讲:“俱为身经百战之士。”清军只有几十人,双方隔着一 条河。明军叫骂道:“我操你的老婆女儿!”清兵大笑,从军营中拉出近百名妇女,穿红戴绿,指着说:“这些都是你们的姐妹母亲,都被我们操了!”说着就真在 光天化日下干起来。同时有十几个骑兵下河向这边渡来,几千明军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被踏死的不计其数。

專制吃人。人民变成羊。汉民族就是羊。汉民族的膝盖特别容易弯。既容易向皇帝弯,也容易向敌人弯。甲申年,整个中國大地上都飘扬着一股羊的气 味。羊群再大,也是羊。狼并不介意它面对的羊究竟是一只还是一群。甚至愈多愈好呢。扬州城破,清军开展大屠殺。扬州顿成地狱。比地狱更难忘的场景是那些人 民引颈受戮的场面。史载:只要遇见一个满族士兵,“南人不论多寡,皆垂首匍伏,引颈受刀,无一敢逃者。”就像一个蒙古兵可以命令几百个波斯百姓互相捆绑起 来,然后乖乖地把他们杀掉一样,清兵在扬州也是这样。一个清兵,遇见近五十名青壮男子,清兵横刀一呼:“蛮子来!蛮子来!”这些人皆战战兢兢,无一敢动。 这个清兵押着这些人( 无捆绑) 去杀人场,无一人敢反抗不说,甚至没一人敢跑。到刑场后,清兵喝令:“跪!”呼啦啦全部跪倒,任其屠殺。

相同的情形发生在抗日战争时期的南京,一个师的国民黨部队,遇见十六个日本人的小队,就乖乖投降了。几百个日本兵押着几万名国民黨军俘虏去燕子 矶屠殺,这些俘虏连逃跑的勇气都无。一位军委副主席讲:在他的老家山东某县,七、八个日本鬼子来扫荡,三、四万军民在“跑反”。

为了活命,扬州城那些因美丽而闻名的妇女们,愿意把她们的身体献给清兵而换取生命。有的女人在满城的哀号惨叫中精心梳妆打扮,尔后倚门,向清兵 献媚。一个清兵士卒说:“我辈征高丽,掳妇女数万人,无一失节者。何堂堂中國,无耻至此?”清军令这些妇女全部脱光衣服,押走。直到康熙年间,在宁古塔 (黑龙江) 或蒙古附近,有人还看见过这些年纪已大、饱受欺辱的妇女。她们操扬州口音,身穿兽皮。她们悲惨的灵魂至今仍游荡在白山黑水间,我深信。

曾有一个玩笑,问:猪除了可以吃外,还有什么用?答:可以用来骂人。走笔至此,我突然想,猪比羊出息多了。一个人是杀不了猪的。猪坚决反抗。猪 的吼声是绝望而雄壮的。它一辈子只有在被杀时才发出这最后的吼声。杀羊简洁明快。羊知道死期已到,但不反抗。屠户根本不用捆绑,只用手轻轻摩挲羊的头和身 子,羊便驯服地躺下。屠户用刀在羊喉咙处轻柔地一抹,血喷出来。羊的眼睛里淌下一行泪水。我们应当学习猪的胸襟。

專制社会下的人格多奴性,最少宽容精神。奴性越大,宽容精神越少。缺乏互相信任是我们这个民族一个源远流长的特点。这样的民族总是怯于公战,勇 于私斗。中國的内战是世界史上的奇观。我认为,越是内战厉害的民族,外战越不行。反过来说,越是外战不行的民族,内战越凶。孟德斯鸠讲过一句深刻的话: “统治中國的就是棍子。”有人认为此话有双重含义,一是说明统治階級的残暴,二是说明人民的残暴。这一点,在“纹化大革命”中暴露得最淋漓酣畅。“一个民 族只要干出‘大跃进’和‘文革’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该民族就能进入‘耻辱吉尼斯大全’而永垂史册。”可我们干了这两件事还不够。“纹化大革命”才走, 我们已开始遗忘。“纹化大革命”是我们民族的文化史,政治史,乃至心灵史,是我们生命中一个永远无可回避的话题。潘岳说:“自建国以来我们所搞的一系列 ‘革命运动’暴露出来的问题与结果是:自己内部培养的精英层几乎全部被打压,中产階級萌芽也被消灭。”正因为中國没有革封建主义的命,资本主义反过来就顶 翻了所谓的无产階級。鲁迅说:“中國爱说自己爱和平,但其实,是爱斗争的,爱看别的东西斗争,也爱看自己人斗争,就是不敢同外国侵略者斗争。”

中國的汉奸丰富多彩,叫人说不尽,道不完。汉奸在哪里?汉奸在我们心里。中國历史上出现过两次大规模的汉奸高潮,一次是在甲申年,一次是在抗日 战争中。汉奸有两个特点,一是在外国主人面前俯首低眉,百分之百的奴性。二是打内战,征伐自己的同胞时显示出无比的英勇。甲申年,清军兵锋已逼近湖北,李 自成被追得如丧家之犬,很快就要死在九宫山。可就是在这个关头,镇守武汉的明朝总兵官左良玉还顺江东下,准备攻打南京,美其名曰“清君侧”。南京在什么人 手里?南京还在中國人手里嘛。镇守南京的马士英也露出一副汉奸嘴脸,说:“我们宁可死在清人手里,也绝不死在左良玉手里!”

清军残酷,汉民族在内战中表现出来的残酷性,不让清军。在扬州、嘉定、江阴这些城市发生大屠殺的同时,在汉人控制的地区也发生了大屠殺。几乎在 多尔衮重开科举的同时,张献忠也在成都诡称开科取士,在贡院门口设置长绳,离地四尺,将读书人按名册排列,凡站立起来超过绳索的,都被押到西门外青羊宫杀 死。先后被杀数万人,贡院中笔砚堆积如山。张献忠讨厌文人,认为文人奸诈伪善,所以四川的文人差不多被他杀光了。他曾一天内杀了自己二十名文官。有人认为 他杀得太多了,他说:“文官还怕没有人做吗?”

张献忠不说也罢,可素以军纪严明号称的大顺军,对老百姓又好到哪里去了呢?大顺军打下安徽桐城,百姓箪壶食浆,以迎义师。一个老农民在城门口拦 住几个大顺军战士,絮絮叨叨地向他们讲述自己如何受官府压榨,生活如何凄凉,等等。一个大顺军小头目说:“哎呀,你既然那么苦,何必还活在世间呢?”就把 老农杀了。

今天汉民族变了吗?答案在汉民族每一个成员心里。我们身上仍然烙着甲申年深深的印记。我们民族是否能经得起另一场甲申风暴?我们的生活中充斥着 太多的勾心斗角,明哲保身。西方文化重视与自然斗,所以诞生了一个又一个思想家和发明家。中华文化重视与人斗,所以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整人高手。中國是告密 者的乐园。甲申年,江苏有个曾当过官的人,躲到乡下去教书,在胸前刺了“不愧本朝”四个字,又在左臂上刺“生为明人”,右臂上刺“死为明鬼”。一天,他脱 衣洗澡,被人看见,立即向官府告发,被处死刑。南京大屠殺时,日本人抓住国民黨军人后,进行甄别。在押的上万人中潜藏着换了服装的师长、团长。日本人喝 道:“谁是当官的?站出来!”顿时森林一般的手指向那些真正的师长团长们。结局是一样的:指认人的人和被指认的人都难逃一死。

是什么使我们本民族如此相互仇恨和恐惧?我们在这种仇恨和恐惧中消耗了民族精神的大部分资源。中华文化的根是一种低成本生存。什么生命顽强?越 低下的生命越顽强,如蝼蚁。越高贵的生命越易折,如狮子。蝼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毁掉了自己,也毁掉了所有的征服者。内战凶猛,还有一个原因是自私造成 的。儒家理论看起来最无私的,其实最自私。“君君臣臣”就是“无私”。而專制下,帝王自私,臣民凭什么为公?你经营你的大家,我经营我的小窝。你杀了我, 我就是要流血。一个自私的人是不会爱国的。明朝“靖难之役”时,两个大官相约一旦南京城破,就自杀以殉。北兵进城时,城中大乱。大官甲听见大官乙对家人大 声喊道:“外面乱糟糟的,你们赶紧把猪栏门关好,小心偷猪贼。”甲苦笑道:“一条猪都这样顾惜,更舍不得一条命了。”

中國亡在满清手里是中國的幸运。满清统治了汉族则是满清的不幸。从甲申年汉族的表现来看,这个民族的核心部分早已腐朽变质。它的选择是它的必 然。它渴望得到的已经得到了。它必然失去的也全部失去了。性格改变命运。命运改变性格。中國既不能接受自己不能改变的,也不能改变自己不能接受的。既得不 到自己所爱的,又不爱自己所得到的。没有任何一种不道德不是心安理得的。没有一个人能听见内在的道德质问。生命的价值低于资源的价值。中國政治内涵于中國 文化。一部文明史,本来是人越来越从各种桎梏中解脱出来的历史,因而应当越来越成为人的历史。而我们的文明史,却是越来越把人桎梏起来的历史,因而是桎梏 史。中國之落后,实际是一种文化上的落后。文化是一种能力。它强大,却容易被人忽视。文化是社会的镜子,而未来则是文化的镜子。

从“公子”“衙内”异同谈“官二代”拼爹

来源:十年砍柴(《南方都市报》专栏)

“公子”和“衙内”在中国古代社会,一般用来指官宦子弟,平头百姓之间说客套话,尊称对方的儿子为“公子”,那是当不了真的。二者最大的区别是,“公子”一词含褒义,至少是中性词。而“衙内”,贬义味道十足。

追溯这两个词的历史渊源,二者也区别甚大。在春秋时期,“公子”特指各诸侯国的国君除太子外的其他儿子,而公子的儿子则叫“公孙”。到战国时期,国君的儿、孙甚至血缘更远的人也可以叫“公子”,如战国著名的四公子:齐之孟尝君、魏之信陵君、魏之平原君、楚之春申君。再到后来,“公子”的内涵又扩大了,达官显贵的儿子都可称“公子”。

但被世人尊称为“公子”特别是“名公子”的,其门槛是很高的。一是其父的级别要高,一个九品科级或者不入流的小官吏的儿子,称“公子”会让人笑掉大牙的。二是其父是大官只是必要条件,本人要有些文才,风流倜傥,长得不算丑,举止风雅,为人侠义,如明末四公子冒辟疆、陈贞慧、方以智、侯方域,清末四公子陈三立、谭嗣同、丁惠康、吴保初,就是这类人物。

“衙内”这个词是从“牙内”一词讹转而来的。古代“牙门”也叫“辕门”,指军营之内。唐末和五代十国时期,藩镇割据,军阀混战,统兵者要时刻提防手下的将士造反,所以宿营的牙门之内,由本家族的子侄辈带领亲兵拱卫。后来,文官在衙门内的子侄辈,也一并称为“衙内”。这种“衙内”,多半是依仗父祖辈的权势,干欺男霸女、凌辱细民的勾当,为世人所不齿。这类物种在中国传统戏文和话本小说中很常见,最有名的当属《水浒传》中高太尉的干儿子高衙内。

中国从唐宋以后,靠科举出仕是正途,虽然正途出身的文官,混蛋也不少,但毕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自己和教育出来的儿子哪怕再坏,表面上还不敢过于飞扬跋扈,否则就会被士林耻笑。比如明代的严嵩、严世蕃父子,其贪腐之程度,有明一代,可以排进前三名。但严世蕃这人,聪明机警,自负乃天下之大才。书读得很好,皇帝写给他父亲的指示,其字外之意,他理解得最精准。

人类进入父系社会后,可以说一个人来到世上,就开始与其他人“拼爹”。因为家庭的财富、父亲的权势和社会地位,对一个人接受什么样的教育、选择何种职业、能利用什么样的社会关系创业,影响甚大。即使在今日法治体系相对健全、公平的欧美,出身政治豪门的布什,和遗腹子克林顿相比,其从政可资利用的家庭资源要强得多。更不用说几千年来家国同构、家庭家族资源极为重要的中国了。对多数科举正途出身的文官家庭来说,如何教育儿孙、避免儿孙中出纨绔子弟,一直是个莫大的课题。至今如曾国藩教子之道,仍然被世人推崇。

正由于中国古代几千年来官僚层崇尚文教,文官的儿孙明目张胆地“炫父”,胡作非为并不多。读书人的孩子“拼爹”是很讲艺术的,他们会巧妙地利用父辈的关系,拜见年伯、世兄时,一定会态度谦恭。如明末侯方域写信劝说他父亲的门生、手握重兵的左良玉,那文辞是何等的优美。李鸿章因为其父亲李文安和曾国藩是进士同年,所以很早就拜在曾氏门下,因此才得以飞黄腾达。但必须承认,这和李鸿章的才具是分不开的,一个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其父亲的同年如何提拔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成就。而且,当时由于有科举这个刚性门槛,大官的孩子如果考不上举人以上的功名,仕途是很难的,因为捐班—-即花钱买官衔,一般做不到大官,且在官场上被人瞧不起。

有些公子利用父亲的权势,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这就成了后世传诵不断的佳话。如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是湖北巡抚,他利用父亲的名望结交各路英豪,致力于变法维新。陈寅恪的尊人陈三立,在其父陈宝箴担任湖南巡抚期间,辅佐其父大办新式教育和实业,使历来封闭守旧的湘省一跃成为变法风气最浓的省份。当然,并不是所有科甲出身的大官,都不会出不肖子弟,有些人的子弟同样会公开“炫父”,其父亲的下级为了拍马屁,就会想方设法奉迎这类衙内。如明嘉靖年间的胡宗宪,进士出身,曾任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渐直福建军务,在东南一带抵御倭寇。他的儿子曾来到海瑞当县令的淳安县,嫌驿站招待太差,鞭打了驿差。 —–这就是典型的仗势欺人。海瑞将这位威风八面的衙内捆绑起来交给胡宗宪,说有人假冒大人的公子,下乡骚扰驿站。因为像大人这样的人物,不可能教出这样的公子。—-铁面海瑞是官场异类,但海瑞这番话让胡宗宪只能哑巴吃黄连,说明当时官场内谁家孩子仗着父亲的权势张扬招摇是很丢人的事情。那个时代,容易仰仗父亲权势横行霸道的,多是级别不高的恶吏、地方土豪或者是没受过什么教育的武官的儿孙。如明朝天启年间的“缇帅”—–即掌管锦衣卫的都指挥使许显纯,他爷爷是驸马,也就是说他身上有皇帝的血脉,从小不好好读书,斗鸡走马,寻花问柳,是薛蟠一类的人物,最后只能弄了个武进士出身。后拜在魏忠贤门下,是残害东林党人的第一杀手。后来崇祯即位,铲除阉党,他也被斩首了。

一个时代官僚阶层子弟的行为和公关形象,可以作为衡量这个时代政治是清明还是腐败的重要指标。